冥顽不化

小故事


        “放我下来,梅林。”男人怀里抱着的金发幼女说,“这副身体已经到了可以自己走路的年龄了。”
        梅林打开房门,将阿尔托莉雅放到沙发上:“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就算是撒娇也是被允许的哦?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所以不用那么努力的,阿尔托莉雅。”




        “我感到很疑惑。”
        “发生什么了吗?”
        “明明已经经历过那样的战斗,已经没有不得不背负的责任,原本可以在阿瓦隆里平和地等待世界终结的你,这次又为了什么而回应御主的召唤呢。”
        “如果人理如所罗门王所计划的那样彻底烧却,那过去所有的历史都会消失殆尽的吧。我并不想看见那样的结局,梅林。当然,属于亚瑟王的时代早已成为过去,现在的不列颠也和过去我为之战斗的那片土地大相径庭,这些我都明白。可无论是多么悲伤的过去与回忆,也是构成现在的我的一部分。之所以回应御主的召唤,除去拯救世界的因素,也是为我自己而战。而且,能再次和圆桌的诸位,和相识的故人一起并肩作战,也是非常宝贵的体验。”年幼的少女正襟危坐,严肃的眉眼里染着柔软的笑意。花之魔术师看着他的王,慢悠悠的说道:“是吗,如果这就是你所期望的事情的话。”




        “已经吃饱了吗?”
        “是的,多谢款待。”
        “那就走吧,通往圣地的路还很长,在御主和玛修找到这里之前,我们这边也要努力呢。”魔术师微微行礼,等待王的回应,阿尔托莉雅从座位上站起来,顺势搭上梅林伸出来的手,“你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梅林。请再一次为我、不,是为我们祝福吧。”
        “如您所愿,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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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是同一个故事 大概就是灵子转移的时候出了故障 呆毛和梅老师被移到了别的时空 顺便再给呆毛上了个幼化debuff(
呆毛想回去 梅老师不太想回去 这样那样的事

断章

Ólafur Arnalds-1995





其一


    鹿在林间穿行。
    秋天乘着北风降临此地,敦促主妇烘焙节日的盛宴,镇外森林里铺就银杏叶片编织的地毯,从脚底传来轻快的声响,阿洛根提着裙摆踏上溪流正中的石头,抬起头远远地看见了鹿的身影。“嘿你,”她回过身对落在后面唯唯诺诺的小跟班说,“我要去那边了。”
    鹿停留在溪边,映着水面的倒影整顿仪容。她听到脚步,余光瞥见两个人类幼童。现在还没到进食的时候,鹿想到。她抖抖耳朵,扭过头舔舐躯干的毛发,阿洛根想:大概真神确乎是对这种生物倾注了更多的爱意,它们身姿矫健,体态匀称,奔驰时像一支利箭。贵族小姐行了一个郑重的礼,要求鹿同她一起回到她家堂皇的城堡里去。鹿转过身准备离开,却被骄纵的小姐挡住去路。阿洛根瞪着眼,话里带着孩童幼稚的愤懑:“你一定要跟我回去!”
    于是鹿想到,今天是加餐的日子了。

    紧接着夜晚携带着噩梦闯进原本静谧的树林,火焰吞噬了落叶与枝干,人类的猎手疯狂地围捕鹿群。他们剜下鹿角,剥下鹿皮,剔离鹿骨,分食鹿肉。她从刀光剑影里侥幸存活,也已然命不久矣。毒液混进血肉,内脏绞成乱麻。她躲进山洞里,那是她自幼时的秘境,疼痛攥着她的大脑,不得安宁。她想到:人类啊,人类啊。
   她等待着黎明与死亡的呼喊,却被铃铛扰了清梦。人类的声音在洞口回荡,那是个穿着黑色斗篷的女人,脸部埋藏在兜帽投下的阴影里。女人蹲下来,仔细端详着鹿的身形:“啊,原来真的有这样的生物存在呀。”
    树枝跌落在地上,然后昏暗的世界里有了光,女人哼着不属于北境的歌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燃烧的柴火。“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鹿朦朦胧胧地想。她感受到生命的流逝,火光的熹微,那个自说自话的女人俯下身向她靠近,能闻到她身上野百合的味道。鹿嘶吼着,意味不明的呼噜声掉出喉咙。那女人笑起来,仿佛在看一只无害的奶猫。她伸出手抚摸鹿的脊背,鹿感到困顿,她听见风的歌声,山谷里的旧识破空而来,捎来她心底的期盼。在白光乍起中鹿的耳畔最后一次响起母亲缱绻的呢喃:
    “神尾,到这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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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早就写了,其实是炒旧饭,又忙,组织不好语言,没办法把脑子里的电影画面写下来,还妄图把整个断章写完了再传,终究是我太天真。

换了首歌,反正都是他。

    伊莲在给奥尔加梳头发,她姐姐手上的皮肤光洁平滑,柔软灵巧的手指在奥尔加的发间游弋,干枯粗糙的暗金色长发逐渐带上了十七岁应有的活力。伊莲一边给奥尔加的发辫抹上发油,嘴里唱着收音机里的歌,鞋跟在阁楼地板上踩出一组奇妙的旋律,“弄好了哦,奥连卡,”伊莲把手搭在她肩上,亲昵的贴近她的脸颊,“照照镜子吧,你也长成漂亮姑娘啦。”

    于是奥尔加·罗曼诺夫娜·特卡琴柯抬起头,镜子里的女性留着干净利落的短发,脸上未结痂的伤口仍然流着血,原本秀美的双手变成了敌军士兵临死前不顾一切的挣扎,脚下的木质地板浸没在血里,目光所到之处尽是尸体无立锥之地。硝烟数十年如一日地缭绕在她周身,像步步紧逼的寄生植物。奥尔加看着那面破碎的镜子和里面映着的灰色瞳孔,扯出一个扭曲的笑来。


    她正躺在一张手术台上,腹部的子弹已被取出,伤口经过消毒并得到完善的包扎。工作台上的电脑屏幕显示着这幢建筑物里的实况,一杯牛奶孤零零地冒着热气。“你醒了啊,”有个人走进来,病号服外面穿着白大褂,脚上是一双粉红色的毛绒拖鞋,她慢悠悠地拉开椅子坐下,再度确认是否有生还成员的可能,“哎呀,这下可不好办了。”

    既是医生又是病人的女人起身离开房间,奥尔加跟着她跳下手术台捞起门口的步枪。这里大约是地下室,走廊上血迹蜿蜒盘旋,透过玻璃看得见房间里不明用处的医疗器械。“病人做检查不会很麻烦吗?”她问,女人疑惑了一下,随后摆摆手回答:“啊,反正是给我一个人用的,毕竟是举世无双独一无二珍贵的实验室小白鼠嘛。”电梯在沉默中开始运行,轿厢里能听见齿轮转动的声音。“你叫什么名字?”女人问。

    “塞西利亚·格林。”

    “不,不是这个,谁要听假名,我以为现在的情况已经糟糕到足够陌生人坦诚相见了。”

    奥尔加粗略打量了这个来路不明的人,良久后开口:“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女人回答的坦坦荡荡,“我很真诚的。姆,那好吧,我就叫辛西尔莉(Sincerely)了。”

    雇佣兵将信将疑的眯起眼,气氛再度陷入死寂。辛西尔莉耸耸肩,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好吧,”苏联偷渡客说,“奥尔加·特卡琴柯。”

    辛西尔莉在电梯到达的“叮”声里回过头笑着:“很高兴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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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完试感觉自己闲得很

(我历史明明学那么差 干嘛要写二战之后这个时间点)

两把尖刀插心口哇

从者

Ólafur Arnalds-3055






    我突然出现在一个晦暗的山洞里,我看见折原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试图用两块火石擦出火花。她身前的那堆枯树枝燃烧着,火焰跳动,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我想起来那是在两千年前,奔腾的时间河流的上游,在那个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北方的针叶林里,在艾斯本山上那个料峭的洞穴里。我仍然记得那天是满月,折原的羊毛斗篷上披着我的血液、硝烟和背后璀璨的星光。我想到那个无知的人类幼女,那支淬了毒的箭矢,那个在很久以前端庄温和地呼唤我的声音。折原的笑声像是在喉咙里翻滚,低低地淌出来,她看向我,戏谑的笑意透出她和天幕一样深沉的眼睛。

    她好像很怕冷,凛冬之时总坐在床头,燃起床底下的火炉。她手很冰,晚上睡觉总缩成一团。她和普通的人类孩童一样喜欢甜食,最近热衷于前街饼干店里新推出的甜橙奶油曲奇。她在二楼放了一张摇椅,有太阳的日子就躺着直到天黑。一楼书店的地板上散漫无章地堆着她的心血来潮和失败之作,和门口的铃声一起无人问津。她那住在阔叶林里的妖精朋友送她的吊兰叽叽喳喳的很吵。昨天她还跟我抱怨那群科学狂人的冥顽不化,临睡前让我给花浇水。她说她要出远门。

    时间无情又横冲直撞地奔腾而来,像折原吟唱的魔法,轰轰烈烈地带走我的宝物——热情、耐心、勇气和坦诚。折原的比喻跳出来:“你们是河里的石头呀,引以为傲的棱角总会被磨平的。”曾几何时我能在针叶林里听见山尖上坚冰破碎时最清脆的第一声响,如今却光明正大地让折原话里的秘密遁藏。她书店里鲜有顾客,却要我记录进账。契约在一方死亡后即自行消散,我就仍然是独立个体,又为何要记挂她的嘱托呢。

    “这我怎么知道。”她一如既往的轻佻声音好像在火海里盘旋。我穿过肆虐的火幕看见折原的身影。那影子飘渺不定,像东方海里的人鱼织出的鲛绡。她仿佛回过头看我,露出一个难以言说的笑。那面目我见过很多次,眉毛上扬,眼睛眯起,从虹膜上折射出不怀好意的光。在往常她会把手里的不知名种子扔进远处窗台上盛水的玻璃瓶里,然后停滞的钟表重新走动,种子开始生长,藤蔓缠绕在瓶身上,开出眩目的花。她把花朵掐下来搁在书柜上,那本应凋谢的花经她手得以永生。随后荒野里流动着无名小调。

    她总跟我抱怨时光的凝滞,说这世界上总没什么改变。“牧羊女的婴儿长成牧羊人,渴望嫁入豪门的邻家女挺着肚子训斥无能的推销员丈夫;长公主因篡位的密谋暴露而成为娼妓,腰缠万贯的商人在沙漠里死于脱水。但我没有变,什么都没有。你们是河床上的石子,我是那个远离河流的看海的人。”她同我分享色拉叙马霍斯的观点,说一般人只因怕吃不正义的亏而谴责恶,又说到不正义只是算计的善。她喜欢横过来躺在那张太师椅里,赤着的脚在空中无规律地晃动。她一直在讲话,那对深色的眼睛看向我又透过我。她好像在对我说话,实际上并没有。那些积聚在天花板与书柜缝隙里的文字絮絮深情地成就她伟大的自言自语。

    可是这里没有太师椅,没有书柜上的花朵也没有玻璃瓶。我在濒死之际遇见她,然后再没有离开过她。我同她总在进行无意义的争执,抑或是最琐碎的家常。人都说嫌弃的野猫放在家里养过一周就不再不顺眼,何况我与她共同走过的两千年。可她又像是无所谓一样毫无忌惮地扔下这把火,将往事化为灰烬,也将未来变成在低空盘旋缭绕的看不见的烟。

    我感受到一股热浪,一只看不见的手。那手温柔的抚上我的脸,有什么东西从嘴唇上轻飘飘的拂过。火焰不再跳动,空地上积起黑灰与白骨。那个罗马尼亚吸血鬼捡起折原的龙骨,放在我的手上。

    我曾说过我想杀死她,她也毫不留情的回击倘若如此她也不会让我好过。她总想出一些奇奇怪怪的称谓来捉弄我,我从未理会。到这时候我才清晰直观的发现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没有折原镜里就不会有现在的神尾黑鹿。她赋予我生命,我扬言要把她挫骨扬灰;即使如此她也用那样的昵称来唤我,我却一次都没有喊过她后面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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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回来了!兴高采烈

后日谈

Ólafur Arnalds-3055








    “你爱我吗?”妖怪问道。
    “什么?”龙抬起头。“你·爱·我·吗?”妖怪逐字逐句的重复着。
    “爱是什么?”龙思索了一会儿,回答说,“我爱过你吗?这听起来并不是一样确凿的东西。”
    妖怪整理着书橱边说:“你说的没错,‘爱’这东西,虚无、缥缈、不切实际,情人嘴里的爱是满足色欲,亲子之间的爱是综合的利益考量。都只是光鲜亮丽的空口无凭罢了。”
    “你真是愤世嫉俗,”龙评价说,她拿起矮几上盘子里的一块饼干,仔细端详一会后把它塞进嘴里,“我想我‘喜欢’这个。”她说,“我感受到快乐。”
    妖怪说:“我确实是。先从简单的开始,你喜欢花吗?”
    龙:“喜欢。”
    妖怪:“喜欢树吗?”
    龙:“喜欢。”
    妖怪:“喜欢壁炉吗?”
    龙:“寒冷的冬天喜欢。”
    妖怪:“喜欢面包店的老板娘吗?”
    龙:“我并不认识她。不过如果这个是她的杰作的话,”她指了指瓷盘,“那我非常喜欢。”
    妖怪:“喜欢头顶的吊兰吗?”
    龙:“那是赫柏给我的,当然喜欢呀。”
    妖怪:“你喜欢你现在所在的地方吗?”
    龙:“这里非常舒适,而且带给我一种久违感,是喜欢的吧。”
    妖怪:“最后两个问题,
    “你喜欢采佩什吗?”
    “小弗是朋友,喜欢啊。”
    “你喜欢我吗?”
    “喜欢呀。”
    “你爱我吗?”
    龙皱起眉头:“如果爱是大剂量的喜欢的话。”
    妖怪叹了口气:“不,你不爱我。你爱我的同时也爱着花草树木风霜雨雪,你眼里的万事万物都平起平坐。被均等划分毫无偏差的爱不是爱。神爱世人与神不爱人是没有区别的。
    “而我爱你,我爱你的同时也恨你,我憎恨你的高高在上,憎恨你我之间无法挣脱的契约的枷锁,憎恨你夺走了我的自由。如果有人能提炼我的恨意,那大概会是一锅毒药,苦涩腐败,暗无天日。”
    “那可真糟糕,”龙说,“可惜我不能为你做点什么。”
    “但我也爱你,”鹿说,“我的新生由你缔造,我仰慕你的强大和无所畏惧;我熟悉你的情绪,你的思想,你的心灵和你的身体,我是你的一部分,是追逐火焰的飞蛾,是环绕的卫星。
    “你问我爱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从一个人类那里听说爱是忍耐平凡和无趣,是包容一切缺陷和错误;尤迪特点燃了矿火,而彼得灵魂的坑道里所有的可燃物都堆积在那里;塞林格说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而我说,要我说,折原,你是我的不幸和我的大幸,纯真而无穷无尽。”
    于是魔女哧哧的笑出声来:“我谨代表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先生在此控告您对其作品的盗用与侵犯,神尾小姐。”木柴在火炉里沉静的燃烧着,偶尔爆裂出一两点火星。神尾伏在折原的腿上,而折原温柔的抚摸着神尾的头发。那场景与平常人家宁静的冬日午后无异,在这个空空荡荡的荒野里,好像是第一次装进了什么东西。镜里觉得胸腔里大约是支起了一个火炉,那里头煨烤着红薯,她说:“不过我的灵魂凭着它的幻眼,把你的倩影献给我失明的双眸,像颗明珠在阴森的夜里高悬,变老丑的黑夜为明亮的白昼。”
    “那是首情诗,赫卡忒。”
    “我知道,”镜里说,“我死而无憾呐,黑鹿。”
    神尾黑鹿搂着她,脸埋进折原镜里的颈窝里:“一般人不用这句,镜里。”
    “那说什么?”
    “今夜月色真美。”


    “嗯,”折原镜里回答道,“真是个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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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鹿关于家人的爱的观点不是我的观点
2.黑鹿从人类那里听来的爱情是什么的观点是我的观点,以后可能会在瓒瓒那里看见(如果我有这个闲心的话)
3.马洛伊·山多尔:《伪装成独白的爱情》
4.莎士比亚:《十四行诗》
5.二叶亭四迷和夏目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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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隘肤浅的对爱情的理解。我喜欢这篇。



说书人

Ólafur Arnalds-3055







        ——先离开的那个总是更轻松的。

        我和镜里讲到这个的时候都没太在意,当时我们为了躲避教会无止尽的通缉,躲在镜里的房间里度过了相当漫长的岁月。因为确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回忆里甚至都没法清晰的勾画出图书馆的景况,只朦胧地记得她枕在我的腿上,体温滚烫,虚假的阳光照进沉木窗,幻听里带来铃铛的声响。

        那个时候的镜里肯定没想到她会有这么一天,两千年前的她像匕首一样尖锐刻薄,恣意张扬,现在她宁肯躲在她无人之境的小书店里,甘于隐姓埋名。她说时间于她没有作用,毫无意义,想来也许是她当局者迷的缘故,可当黄昏死去,明月清辉洒下投影,我又觉得她的确是一成不变,流离在时光之外,冷静又孤独,骄傲且绝望。


        “我们当初没在意这个的理由其实很简单。”我说。

        镜里的妖怪奴隶——不对,现在不是了——说:“什么?”

        我重复了一遍那个观点,接着往下讲:“因为她被下了诅咒,而我是只能以无聊为刃的吸血鬼,这对当时的我们完全不成立。”我停了一会儿,神尾反应过来我在说谁,“她昨天来找过我。”并沉默的咬着烟斗,眼帘下垂。她端坐着,白色的荷叶边堆成层层叠叠的泡沫;她在发呆,思维可能游荡到最北方的冰川上,我等她开口,于是空气里只残存烟丝的燃烧声。

        而她发出声音时图书馆里弥漫着白烟,她藏在朦胧的雾后面,轻飘飘的说:“我想吃赫柏的南瓜饼,加很多蜂蜜的那种。”

        “你可以明天去看她,她会很高兴的。”

        “小弗。”

        “嗯?”

        “你会陪我的吧。”

        我合上那本晦涩的龙语书,正儿八经的端详她:她和两千年前没有区别,连衣服的式样都不曾变换,左眼下的星芒依旧醒目又自然的盘踞着,绀色的长发垂落在腰间,像深远的夜幕。

        “当然了,”我回答她,“因为我俩是一伙的呀。”

        然后她笑了起来,像是小孩子得到心心念念的玩具一样纯粹的笑着,眼睛和眉毛都弯成新月的弧度。她忽视了我们周身摞着的黑皮书,越过未完的棋局,仿佛时光回溯,场景重叠,我能听见埋在她身体里的血管中传来奔腾的声音,如同春日里刚破冰的湍急的河流。我手里挑着她的一绺头发,低下头告诉她:睡吧。

        我从来不知道我的话能成为蛊惑镜里的毒药,让她有如陷入疯魔之境的干出这样的事情。而这村庄的废墟与我同她初遇后两个月所见的一幕极其相似:我城堡的大厅里尸体横陈,血液迎着夕阳熠熠生辉,镜里用敌人的银剑漫不经心的拨弄着残缺的肢体,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人呀。”

        那是我最为之沉迷的盛宴,是我记忆中的秘辛,主教的红袍,士兵的白甲,他们脸上像调色盘一样混着的恐惧,惊讶,盲目的仇恨和愚昧的决绝是我终生垂涎的开胃菜。我仍能想起那天冈格涅尔在我手里发出欢愉的震颤,和我四肢百骸所歌唱雀跃的欣喜。

        当火焰熄灭之时我听见教堂管风琴演奏哀乐,唱诗班男童的歌声悠远,白鸽纷纷扬扬的落在穹顶之上,丧钟为她而鸣。


        镜里的弓在骨灰里散发着柔光,它显然材质清奇,从火里存留下来,温润如旧。我捡起那根弓,它的触感像是某种生物的骨骼。一瞬间脑海里醍醐灌顶,镜里平常哼唱的民谣浮现出来,和那本写满了古龙语的书有着相似的韵调。我想起她走之后出现在我图书馆角落里格格不入的绿萝,于是我笑出了声。

        过去我城堡里没有生命的痕迹,尚未闯出名号的魔女肆无忌惮的进来邀我与她下棋。无所不能的泽贝茨卡小姐在一局终结后留下葱茏的盆景,挂着干净的笑意。

        我决定把弓给你的妖怪。我对弓默念到。我有和你一起的所有快乐的记忆,比香料的滋味更丰沛,比焦糖更稠密,够我在瓦尔哈拉里终生回味。神尾看见弓,伫立在原地。她表情深远,有三分像你。

        “我要带着她的弓去找亚布勒卡,”我说,“你要一起去吗。”

        神尾点点头。我把弓递过去,第一次打量她:她比镜里高,五官更深刻,躯体更有力,短发被风撩起,褐色的眼睛里晦暗不清。


        是了,她和镜里,妖怪和魔女,月亮和星星,有一段缠绵纠葛,冗长繁复的爱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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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赫柏:镜里给尼亚芙的爱称。希腊神话里赫柏有个银酒杯,喝了这个酒杯里的酒能永驻青春
2.冈格涅尔:北欧神话里众神之父奥丁的神枪
3.瓦尔哈拉:北欧神话里的英灵殿
4.泽贝茨达:звезда,俄语,星星
5.亚布勒卡:яблоко,俄语,苹果


如诸君所见,鸦是个中二病。
结尾那一句里鸦只是在调侃鹿镜之间的关系太狗血,也是没想到会一语成谶的。

俄语好难听清楚,音译出来都是屎,千万别较真。

不想复习随便找了个本子 翻到了以前的画 现在看看都还觉得蛮喜欢的 重新糊了一遍

魔女

Ólafur Arnalds-3055






    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总有刁民想害朕。


    直到今天我才真正理解话本里绝世高手的无奈,大爷我看透红尘人生世故冷暖,只想安安静静的度过晚年当一个养花遛鸟的糟老头子,偏生外头有人掉下来闯进来举着柴刀宝剑大喊“请收我为徒”“高手求教”“纳命来”。大师心里委屈啊。

    虽说我也没指望真的变成一个普通人,安安担担的窝在这个镇子里直到地老天荒。可是谁没点遥不可及的妄想,我都这么牛逼了,总得有点额外奖励。我确实没资格再成为一个“人”了,多少让我自我欺骗一下。

    年纪大了就容易开始回忆过去,但是以前的事情又因为太过古旧显得缥缈不定。我依稀记得王都贫民窟的小巷七拐十八弯,黑人女佣的孩子们赤着脚在路上奔跑,冲着从他们身边掠过的马车做鬼脸;拉普拉斯本家的楼梯扶手是白象牙,雕刻着精致奢华的画;走廊上的人像脸上挂着虚伪的假笑,花瓶会在周二的时候换上百合花;女仆的地窖阴暗潮湿拥挤不堪,冬天仿佛冷风倒灌。

    哲学最基本的问题是“你谁哪儿来去哪儿”,我想构成“折原镜里”这一存在的基本就是“值不值”。不幸的是,两千多年过去,我马上就得死了,我还是没想明白当初脑子抽风,听了白毛女的传销到底值不值。


    唉,何其不幸。


    白毛女大名当然不叫白毛女,教会里的神经病一口一个“真神”的叫,书里说她名inuti spegeln,当然都是假的。我那时候没有名字,被奴隶贩子买到拉普拉斯本家,于是就跟了贩子的姓,叫折原。白毛女说这不是我的名字,我觉得她很烦,说那你说我叫什么名字,她接着说如果我知道了她的名字我也会想起来我的,我就问她那你叫什么名字。

    然后她笑了。

    我当时怎么没揍她呢,我以前脾气居然这么好。

    她唱歌似的告诉我说如果我想起来自己的名字也会想起来她的。她身上的白裙子在没有风的情况下漂浮在空气里,“那我是谁,你又是谁。”我问她。“你知道的,”她叹息着,“你一直都知道的。

    “我是与你同株同柄的并蒂莲,我就是你,你也是我,我们是一体双生。”

    她离我很近,手摸上我的脸,额头抵着我的额头。然后她亲吻我。她说那是她送我的见面礼,既然我想不出她的名字也想不出自己的,那就用一个和她在书里一个意思的假名。所以我现在是折原镜里,只能是折原镜里。

    那么问题来了,我是谁,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呢。


    恍惚间我听见风吹过草原,我身处温暖的地下洞穴,周围的空气里带着热量,蒸腾进我身体里;这种感觉像是新年的前一天,一家人围坐在火炉边上享受盛宴;有一个地方能让人放下心防,脱掉伪装,像一朵棉花糖;也像尼亚芙的森林里丰收的那一天,妖精们端来冒着热气的烤南瓜派和蜂蜜酒;就好像我不是一个人孤零零的来到这世上,没有度过一个根本不叫童年的童年,也没有故作潇洒的在大陆上年复一年的流浪。

    坊间传言人死了记忆就会和走马灯一样的转一轮,我当时还和黑鹿胡侃说那我的走马灯半径能绕地球三圈。结果我现在真死了,屁都没看到,只剩下当年白毛女给我卖安利的场景三百六十度环绕立体声的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真是造孽。反正我要死了,在脑内来一个最后的妄想剧场也没有错,你说我这两千多年的无聊日子会不会只是一场南柯梦,我遇见白毛女之后神志不清的睡了一个下午,接着我就得醒来继续接受女仆长的使唤,然后晚上回地窖里把隔壁床雪莉的鬼扯当成睡前故事,没有魔法,没有吸血鬼,没有妖精和狗屎契约,我只是个没有名字的八岁小鬼,卖给拉普拉斯家里当一辈子的下人。

    妄想毕竟只是妄想,我都是个年逾三十个古稀的老人了,得正视惨淡的人生。我感到热和疼痛,火焰卷上来,像龙的吐息。我听到人们的惊呼,小孩的哭泣,对面阵营的幸灾乐祸和发现火海蔓延的张皇失措。我还听见黑鹿在喊我,喊的还是折原。我很想糊她一巴掌,告诉她老子跟折原屁关系没有,别他妈喊这俩字儿了,但是我不行,我现在连动都没法动,我要死了。

    然后我又听见有个朦胧的声音传过来,我听不清。但那声音很熟悉,我血管里奔腾的每一个血红蛋白都在叫嚣着想要和那声音靠近,像人类的母亲。那是个平和浑厚的女声,由远及近,威严又端庄,像危坐的贵妇。她话里的内容逐渐清晰,似乎是个名字。三个音节,流畅宛转,像晴朗的星夜,和山间的清泉。


    我终于是听见了。


    好吧,我确实想起来了。可我还是想揍你,阿斯忒里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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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补课的时候写了一半的镜里POV,今天翻出来写完了。有点改动,都是名字上的。

1.小女神:看了叶芝的凯尔特的薄暮,改了改小女神的名字,尼亚芙是凯尔特神话里金发的青春女神,我觉得挺合适的。

2.阿斯忒里亚:希腊神话中的星夜女神,赫卡忒的母亲。

3.(并没有出场的)鸦:弗拉德·采佩什,吸血鬼始祖德古拉的原型——古罗马尼亚的穿刺公弗拉德三世,还是个枪兵,又可以瞎掰扯神话故事了

从贵州回来 挑几张比较喜欢的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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